建筑、人与自然
作者：朗废
我们可以从很多方面去研究人与自然的关系，其中比较直观的是建筑。因为建筑是人与自然直接对话的一种语言。从人类建筑的演变可以看出人对自然的态度。最初的人类只是居住在森林和草丛之中，当人从树上下到地面并开始直立行走之后，首先是为了躲避猛兽与森林大火、电闪雷鸣等等而住进了山洞里，他们在劳动中开始慢慢地学会了建筑自己的巢穴。这个时候，人类基本上还是直接居住在自然的怀抱，与自然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在人类学会自己挖掘洞穴，用草木搭建棚屋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与自然有了区别了。但是这个阶段的建筑由于它所用的材料还是直接取于自然，并没有改变自然物的形态;所以，人与自然的关系还是比较亲近的。人类在建筑上对大自然的态度应该说还是尊重与敬畏的。
但是在人类能够改变自然物的物质形态，烧制各种陶瓦，浇注青铜与铁器之后，特别是当他们有能力运用简单的机械设备进行生产劳动建造自己的宫殿与神庙的时候，情况就有了很大的不同了。人类似乎拥有了傲视自然的资本与能力，而他们在实际上也是这样去做的。历史上著名的巴比伦通天塔的故事就很有象征的意味。人类要建造一座通天的塔，直达天堂，人类将因此而能知晓一切。上帝闻知此事也大惊失色，于是上帝就变乱人类的语言，让他们操着各种不同的语言，又因为语言的不同而产生矛盾和冲突。通天之塔自然因人类的争斗成为泡影。虽然这个故事不过是人类自己杜撰的 。可是它实际上正暗示了人类曾经自认为有能力挑战自然挑战上帝。在漫长的农业社会里，虽然人类社会不乏挑战自然，压倒自然的狂想与梦幻；但是我们可以看到 ，古代建筑总的来看还是比较的亲近自然的。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古代建筑大多是在尽可能少伤害与破坏自然风貌的前提下建造起来的，这既与古代人口规模太小，占用的居住地不大，建筑的材料还比较自然朴素有关，更与古代人类对自然的亲近与尊重有很大的关系。在西方人们的建筑多用石料，坚固高大，风格雄浑阳刚，但是即使在西方古代城市经济已经比较发达的时代，人类的建筑也还没有发展到大规模破坏自然与环境的程度。在中国古代，东方社会的建筑则较多地产生木结构的建筑，风格柔和优美，这种建筑似乎更能体现古代人与自然相协调和谐的关系。当然大规模建造宫殿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大量砍伐森林和树木。正如杜牧所说的“蜀山兀，阿房出”。而中国古代建筑，不管是民居还是宫殿或者是宗教寺庙和道观等建筑，大多数都还是能顺应自然与地理的环境而建造构筑。尤其是宗教寺庙建筑，虽然它们大多建筑在名山大川的环境之中，但是都能与山水相融合，它们或依山或傍水，掩映于绿树丛林与溪涧岩石之间，人文与自然交相辉映。人与自然的对话还是相当亲切美妙的，充满诗情画意。
这种古代社会的田园诗般的社会风貌很快就被近代现代大工业的机器粉碎，人类的通天塔虽然没有能够建立起来，但是人类的城市建筑与密集的聚居地象地球表面顽固的牛皮癣一样不断侵蚀自然环境。在工业社会来临之后，人类的傲慢与无知自大通过建筑领域表露无遗。冷冰冰的摩天大楼，象蜂巢一样的住宅楼群，不断吞噬山冈河流与农田耕地。在我所居住的这个小城，从童年时代起直到进入中年，我目睹了这个城市被慢慢建造起来的过程，也就是目睹了自然如何受到轻侮傲慢对待的过程，也是我看到自然与生态灾难的发生的过程。本来是一个山水相依的小山城，可是，经过三十年的“破坏性”建设，山水被驱逐糟蹋得无影无踪。在我的少年时代清澈流淌的弯弯小河穿城而过，芙蓉花在水边招摇。现在小河已经成了一条臭水沟，它的一些地段被建筑物覆盖，一些地段仍然露天，但是却污水横流臭气熏天。它的旁边本来是河滩沙洲和一大片茂密的竹林，现在已经被高低林立的建筑所代替。再远处，一条树木葱茏的山脉被公路拦腰斩断，山脉的尽头有一个环境幽雅浓荫覆盖的小山，本来是地方武装部的所在地，不过在十多年间，那个幽静的小山岗已经被彻底推平，一家工厂在那建了十来幢宿舍大楼。由南面入城方向的两条山脉之间是一座浓烟滚滚的钢铁厂。我在童年时代晚上拿手电筒捉青蛙的地方也早就建起了密密麻麻的住宅楼群。
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现代人在计划建造他们的建筑物时是不尊重自然环境的。这里面有一个规律：碰到山就把山挖掉推平，或者把山削掉一大块；碰到河流湖泊，就用泥土把它们填平；遇见树林就毫不犹豫地把它们砍伐一空。这一切显得气吞山河，大气磅礴。可是古人总是依着山顺着水，或者靠着山林傍着湖泊。我们的现代人可没有了古代人那种在修建屋社亭台楼阁时的小家子气。我到珠海去旅游时，看到了一些饶有意味的建筑现象。号称规模宏大而且现代化的中山大学珠海分校，她的南门有一幢体积庞大的建筑，颇有气势。可是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建筑师为什么不可以或者不愿意把这幢大楼设计得矮一些呢？她的背后是一座小山，你站在大楼正面是根本看不到山的影子的，你若是站在斜侧面则更痛心，你可以看到那座小山被大楼削掉了一大块，而且还有一条直直的丑陋的混凝土步梯压在小山的身上，至于那座小山则可怜巴巴地被高大的建筑完全压倒在脚下。我们为什么不把那小山彻底挖掉或铲平了呢，也许这会更好一点。傲慢，自大与无知。在这里的建筑中暴露无遗。在这里人显然压根就没有想到要要与自然对话，更不会有什么尊重自然的念头，人在自然面前就象是一个霸道的独裁的统治者。当然珠海的情侣路和海边的国际会议中心还是给了我一些安慰 ，使我觉得这个城市还不是那么愚蠢。情侣路在伸展到珠海渔女塑像附近的路段，有一段饶着海边的山脚，设计者让公路修筑在浅浅的滩涂上，避开了旁边的山体，那山上巨石堆叠，煞是好看，我们可以想象得到，把那些海边的山头炸掉砍凿掉再修筑公路会制造出一些怎样的景观吧？依山面海的国际会议中心 是一幢白色的的欧美风格的建筑，在修建这座建筑的时候，设计者对大楼对旁边的山体基本没有太大的损伤，大楼的高度适中，不会对后面的山形成压倒性的态势。从远处看去，左面是浩瀚的大海，右边是蜿蜒的山脉线，大厦的上半部分刚好从山的轮廓线的中部突出，而山巅则超越了大楼的高度，整幢洁白圆穹顶大楼远远看着象是镶嵌在绿树葱茏的山中，山楼互相辉映衬托，有一种自然与人融合，和谐而壮丽的美。
有时候我会发些梦想，在建造我们的城市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够把那些美丽的山，弯弯的小河与绿绿的树林保留下来呢？人类常常没有意识到，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正在建造自己的家园，其实却是正在破坏自己的家园。人类并没有什么资本充当这个世界的暴君，相反我们应该是大自然的温顺的子民。
2001-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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